從普尼克斯山東望衛城 黃昏時分,紫色的伊米托斯山脊襯著衛城岩壁,帕德嫩神殿在燈光中亮起;前景是講台與聽眾座椅。示意插畫。

全文中英對照 · 典故出處 · 事實查核

盧比歐普尼克斯演講Secretary Rubio at the Pnyx, Athens

先看懂這篇在說什麼

一句話

用希臘講「西方性格」,再用它替川普外交背書

盧比歐說,美國欠希臘的不只是民主制度,而是一整套性格:向外探索、相信世界可知、追求卓越、血氣、忠誠與責任。西方因為對這份遺產感到羞愧而衰弱;藥方是理直氣壯地追求國家力量,歐洲應該以希臘為榜樣。

結構

遺產 → 病因 → 藥方 → 再回到遺產

  • ¶1–23 遺產:衛城、聯邦黨人、希臘性格、卓越與血氣
  • ¶24–27 病因:羞愧、拆紀念碑、開邊界、外包主權
  • ¶28–57 藥方:川普的選擇、歐洲醒來、忠誠與責任、同盟捍衛主權
  • ¶58–63 收尾:1824 年韋伯斯特,「以來處為傲」
為什麼選普尼克斯

雅典公民大會開會的地方

西元前 5 至 4 世紀,雅典公民在這片岩坡上開會、投票,伯里克利、狄摩西尼都在這裡演說。講者背後就是衛城。國務院把這場活動定位為「談民主及其未來」的演講;但全文 3,500 多字,「民主」只出現 2 次,都在第 10 段,而且他馬上說那不是最深的債。

帶著懷疑讀的三處

最容易被拿來檢驗的說法

  • 「《聯邦黨人文集》最常引用普魯塔克」(¶9)
  • 阿基里斯「選擇留在特洛伊」(¶43)
  • 希臘人「第一個向外看」、別的文明只求安穩(¶16)

逐條見下方「事實查核總表」。

用詞次數(官方英文逐字稿實算)

「西方」19 次,「民主」2 次,「權利」0 次

演講用詞次數希臘 Greece / Greek34西方 West / Western19古代 ancient / antiquity14文明 civilization13國家/民族 nation / national12英雄 hero / heroism10歐洲 Europe / European10榮耀 glory5力量 power5自由 liberty / freedom / free3民主 democracy2主權 sovereignty2權利 rights0平等 equality0中國/俄羅斯 China / Russia0

這篇演講的關鍵字是文明、國家、英雄與榮耀;權利、平等這類自由主義詞彙完全沒有出現,中國與俄羅斯也一次都沒被點名。計數包含字形變化(例如 nation、national、nationalism 合併)。

演講地圖

63 段分成 12 章。色塊寬度=該章英文字數;金色是談政策的章節,紫色是講歷史與文明的章節。點色塊可跳到該章。

  1. 1廢墟與衛城 ¶1–6 · 323 字
  2. 2一筆債 ¶7–11 · 365 字
  3. 3希臘性格 ¶12–19 · 511 字
  4. 4卓越與血氣 ¶20–23 · 317 字
  5. 5病因 ¶24–27 · 192 字
  6. 6十字路口 ¶28–32 · 268 字
  7. 7歐洲醒來 ¶33–40 · 272 字
  8. 8忠誠、英雄與責任 ¶41–47 · 552 字
  9. 9文明接力 ¶48–51 · 219 字
  10. 10威脅與同盟 ¶52–57 · 213 字
  11. 111821 與韋伯斯特 ¶58–60 · 181 字
  12. 12看見自己 ¶61–63 · 130 字

分章是 Claude 依論證轉折所切,不是官方分段。政策章合計約占全文四成,其餘六成在講文明史。

01

廢墟與衛城

用西元前 480 年衛城被焚、雅典人回來重建的故事開場:毀滅之後的重建,是整篇演講的隱喻。

SECRETARY RUBIO: There are great ruins all across the world. In many cases, they are places where history seems to have exhausted itself: remnants of distant cultures that have long passed beyond living memory.

世上處處都有宏偉的廢墟。它們多半是歷史自行燃盡之處:遙遠文明的殘骸,早已走出活人的記憶。

But the Acropolis is different.

但衛城不同。

For thousands of years, the civilization that built what stands behind me1 has captivated the imagination of the Western world. Generations of our statesmen, artists, and philosophers have looked to it – they’ve looked to it with wonder and they’ve looked to it with awe.

數千年來,築起我身後這一切的文明1,始終令西方世界心馳神往。我們一代又一代的政治家、藝術家、哲學家都仰望著它——懷著驚奇仰望,懷著敬畏仰望。

1他站的地方:普尼克斯背景

全文沒有一次說出「普尼克斯」(Pnyx)。這是雅典公民大會開會的岩坡,前 5 世紀初起使用,經過三期改建;今天看到的岩鑿講壇(bema)屬於前 4 世紀中葉的第三期。陶片放逐要有 6,000 票才生效,大約就是會場能坐的人數。

開議時傳令官問:τίς ἀγορεύειν βούλεται;「有誰要向人民發言?」狄摩西尼記得前 339 年,腓力二世攻下埃拉提亞的消息傳來,傳令官一問再問,滿場將軍與演說家沒有一個人站起來,最後是他上台。希羅多德則說,雅典人推翻僭主、取得平等發言權(isēgoriē)之後,打仗才變得最強,因為人人在為自己奮鬥;這條史料其實支持盧比歐「自由與卓越相連」的說法。

國務院 YouTube 影片標題寫的是「從衛城發表談話」,但他人在約 650 公尺外的普尼克斯,衛城是背景。

出處:Demosthenes 18.170;Herodotus 5.78;Plutarch, Aristides 7

Now time has a tendency to dull the senses: great victories and catastrophic defeats, they seem to shrink to becoming like a footnote in a textbook, another fact for our schoolchildren to memorize and forget. But the Greeks of antiquity, they seem to have an almost mystical hold on our memory. They call us back to them, again and again.

時間總會磨鈍人的知覺:輝煌的勝利、慘烈的敗亡,終究都縮成課本裡的一行註腳,成了學童背過就忘的又一條知識。唯獨古希臘人,似乎以一股近乎神祕的力量攫住了我們的記憶,一次又一次,把我們喚回他們身邊。

480 years before Christ, the armies of Xerxes arrived in this city2 and they put its sanctuaries to the torch. Most Athenians had by then evacuated by ship to a nearby island. But there was a handful of them that refused to leave their home. So instead, they barricaded themselves in the rocky fortress of the Acropolis to fight an extraordinary last stand, heaving massive stones down the cliffs onto the Persian invaders and holding the greatest empire of the age at bay for days. They were eventually overwhelmed. The Persians plundered the temples, burned the shrines, and razed the Acropolis to the ground but when the Athenians returned, they gathered the broken remains of the old Acropolis and buried them in the hill where it had stood3. And decades later, under Pericles, they raised the Parthenon4.

西元前 480 年,薛西斯的大軍兵臨此城2,一把火燒了城中的聖所。那時,多數雅典人早已乘船撤往鄰近的島嶼。卻有一小群人不肯離開家園。他們退守衛城這座岩石堡壘,打了一場非凡的最後之戰:把巨石從崖上推落,砸向波斯入侵者,教那個時代最強大的帝國寸步難進,一守就是好幾天。他們終究寡不敵眾。波斯人劫掠神廟、焚毀神龕,將衛城夷為平地。然而雅典人歸來之後,拾起舊衛城的斷垣殘片,把它們埋進衛城原本矗立的那座山丘3。數十年後,在伯里克利治下,他們築起了帕德嫩4。

2前 480 年波斯焚城:希羅多德的版本查核:簡化典故

輪廓正確,細節有四處走樣:

① 撤到哪裡:希羅多德說多數家庭去了特羅曾(伯羅奔尼撒半島本土),部分去埃伊納與薩拉米斯,不只是「鄰近的島嶼」(8.41)。② 留下的是誰:神廟的司庫與窮人,一個理由是沒錢走,另一個是把神諭「木牆攻不破」照字面理解成衛城的木柵(8.51)。τὸ ξύλινον τεῖχος ἀνάλωτον ἔσεσθαι「木牆將攻不破」地米斯托克利把同一句神諭讀成艦隊;救了雅典的,是放棄衛城、押注海軍(7.143)。③ 撐多久:只寫「很長一段時間」,沒有「好幾天」(8.52)。④ 夷為平地:前 480 年是焚燒,第二年波斯將軍馬鐸尼斯才把殘存的牆、屋、神廟拆光(9.13)。

還有兩個演講沒提的事實:替薛西斯勸降、事後在衛城獻祭的,是流亡的雅典庇西特拉圖家族;而波斯人焚燒希臘神廟,希羅多德記下的理由之一是前 498 年雅典人參與焚燒薩第斯(5.102)。

出處:Herodotus 8.40–55;Herodotus 7.140–143;Herodotus 9.13

3「波斯瓦礫」(Perserschutt)查核:準確典故考古

這段是真的。1885–1890 年希臘考古學家卡瓦迪亞斯與德國建築師卡韋勞把衛城挖到岩盤,從回填土裡挖出大批被打碎的古風時期雕像:一批少女像(korai)、《克里提歐斯少年》、《負犢者》。被埋的碎片很多是當成新擋土牆後方的填料,所以既是紀念,也是工程。未完工的「舊帕德嫩」柱鼓,被刻意砌進衛城北牆,今天從古市集抬頭還看得到。

為什麼隔了 30 多年才重建?古代有一說是希臘人在普拉提亞發誓不重建被燒的神廟、留作紀念;但這條誓詞的真偽,古人自己就有爭議。

出處:Perserschutt(概述);Older Parthenon

4帕德嫩的錢從哪裡來背景對照

前 447 年動工,前 438 年獻上雅典娜神像,前 432 年雕刻完成;建築師伊克提諾斯與卡利克拉特,菲迪亞斯總監。經費主要來自提洛同盟:這個對抗波斯的同盟金庫被搬到雅典,盟邦的貢金拿來蓋雅典的神廟。

普魯塔克記下當時的反對聲:政敵說雅典拿全希臘為戰爭繳的錢,把自己打扮得像虛榮的女人。伯里克利的回答是:只要雅典替盟邦擋住波斯,就不欠他們任何交代。一篇呼籲盟友分擔國防、說同盟不該是零和的演講,選了一座用盟友的錢蓋起來的神殿當背景。

出處:Plutarch, Pericles 12–13

For 25 centuries since, the Parthenon has stood.5 Empires have risen and fallen beneath its shadow. And the progeny of the men who built it – the sons of Athens and Rome – have carried their civilization with them to the ends of the Earth6.

自此二十五個世紀,帕德嫩巍然屹立。5帝國在它的影子下興起,又在它的影子下傾覆。而建造它的人留下的子孫——雅典與羅馬之子——把他們的文明一路帶到了地極6。

5帕德嫩其實沒有一直站著查核:簡化查核

從動工算到今天約 2,470 年,「25 個世紀」是合理的整數。但它的經歷是:3 世紀一場大火燒掉屋頂;古代晚期改成聖母教堂;1204 年後是拉丁天主教座堂;1458 年鄂圖曼人取得衛城後改成清真寺。1687 年 9 月 26 日,威尼斯軍從菲洛帕波斯山砲擊,鄂圖曼守軍存放在殿內的火藥被引爆,約 300 人死亡,建築中段炸毀。1801–1812 年,英國的額爾金勛爵派人拆走約一半殘存的雕刻,現在在大英博物館。

換句話說,讓它從神殿變成廢墟的,是西方基督教國家的砲彈;讓它的雕刻離開雅典的,是英國人。改作教堂與清真寺反而讓建築完整保存到 1687 年。

出處:Parthenon(概述);Elgin Marbles

6「地極」的聖經語感修辭

英文 the ends of the earth 是欽定本聖經的慣用語(例如〈使徒行傳〉1:8,耶穌要門徒作見證「直到地極」)。中文和合本也用「地極」,所以這裡照譯。這句把古典文明的擴散,寫成近似福音傳播的語氣,為第 18 段「福音在歐洲找到沃土」鋪路。

出處:Acts 1:8 (KJV)

互動場景 1 · ¶05–06

前 480 年:衛城陷落,與它之後的 2,500 年

雅典三座山丘平面示意:普尼克斯、亞略巴古、衛城,以及西元前 480 年的攻城經過 普尼克斯 Pnyx 公民大會會場 亞略巴古 Areopagus 衛城 Acropolis ↑ 古市集 Agora 在北方 北 100 公尺 視線約 650 公尺 2026-10-07 演講處 撤離方向(方位、距離按比例) 雅典 薩拉米斯 ≈18 km 埃伊納 ≈36 km 特羅曾 ≈62 km 木柵與門板 纏麻點火的箭 滾石 東側陡壁 阿格勞羅斯聖所一帶 舊神廟柱鼓砌進北牆 殘像與瓦礫填入地基 帕德嫩 69.5 × 30.9 m

圖可左右滑動

02

一筆債

把美國放進希臘的債務人名單:建築、費城、《聯邦黨人文集》。然後轉折:真正的債不在制度,而在更深的「性格」。

Two and a half centuries after the founding of the American republic halfway across the world from where I stand now – I stand here today as the Secretary of State of that republic, and a great-grandson of settlers who arrived in the new world from Spain7 – I stand here to testify to a debt that no lapse of time, no distance of space can ever extinguish.

在離此地半個地球之遙,美利堅共和國立國已兩個半世紀。今天我站在這裡,以這個共和國國務卿的身分,也以一群自西班牙遠渡新大陸的拓墾者之曾孫7的身分;我站在這裡,為一筆債作見證——一筆任憑歲月流逝、山海阻隔,都無法抹去的債。

7建國 250 年與「西班牙先民的曾孫」查核:待查查核

1776 到 2026 正好 250 年,演講落在美國建國 250 週年。盧比歐的父母 1956 年從古巴移民美國。「曾孫」一說找不到可靠出處:2019 年 PBS《尋根》節目追到的西班牙祖先是他的「高祖的父親」一輩,1780 年代在格拉納達讀法律、在塞維亞當檢察官的何塞・德・雷納。這裡的「曾孫」可能是「後裔」的寬鬆說法。

同樣的手法他 2026 年 2 月在慕尼黑用過:他說 1776 年時,他的祖先一家住在義大利皮埃蒙特,一家住在塞維亞,想不到 250 年後後代會站在慕尼黑講台上;美國「永遠是歐洲的孩子」。

出處:Munich 2026 transcript(第三方);NPR 2011 移民年份

The history of America, the history of my country, is covered with the fingerprints of antiquity. Greece is literally carved into the architecture of our government: in the towering columns, in the domes and the monuments8 across our capital city. The city where our Constitution was born – Philadelphia – is itself a Greek name9.

美國的歷史,我祖國的歷史,處處印著古代的指紋。希臘實實在在地鐫刻在我們的政府建築上:在首都那一根根高聳的石柱,在一座座圓頂與紀念碑8。我們憲法誕生的城市——費城(Philadelphia)——本身就是一個希臘名字9。

8柱子是希臘的,圓頂不是查核:簡化查核

林肯紀念堂的設計靈感來自帕德嫩,36 根多立克柱代表林肯去世時聯邦的 36 州。國會大廈的國家雕像廳(1824 年的眾議院議廳)是希臘復興式,柱頭仿照雅典的利西克拉特紀念碑。但國會大廈的鑄鐵圓頂(1856–1866)參照的是羅馬聖彼得大教堂、倫敦聖保羅大教堂等文藝復興與巴洛克圓頂;圓頂是羅馬以後的形式,希臘神廟沒有圓頂。最高法院是希臘羅馬混合的神廟式。說「希臘羅馬」會更準。

出處:NPS 林肯紀念堂;AOC 國會圓頂;AOC 國家雕像廳

9費城:兄弟之愛查核:準確典故

Philadelphia=philos(愛)+ adelphos(兄弟)。貴格會的威廉・佩恩 1682 年替殖民地首府取了這個名字。古代也有一座費拉德爾菲亞,在小亞細亞的呂底亞(今土耳其阿拉謝希爾),是〈啟示錄〉第 3 章七教會之一。憲法 1787 年 9 月 17 日在今天的獨立廳簽署。

出處:NPS Independence Hall

The men who founded my country were fascinated by the heritage we inherited from yours. They were exceptionally well-read in history – they were vividly aware of their unique place in it – but no other age of the past held their attention or their imagination quite like that of antiquity. Many, many people are surprised to learn that the most commonly cited author in the Federalist Papers was not an Enlightenment philosopher or political theorist. No, the most commonly cited author in the Federalist Papers was Plutarch10, the Greek biographer of Greece and Rome’s great men.

締造我國的先賢,深深著迷於我們從貴國承繼的遺產。他們博覽史籍,也清楚自己在歷史中的獨特位置;但過往沒有哪個時代,像古典時代那樣牢牢攫住他們的目光與想像。許多人聽了都大吃一驚:《聯邦黨人文集》裡引用最多的作者,不是哪位啟蒙哲人或政治理論家。不,《聯邦黨人文集》引用最多的,是普魯塔克10——那位為希臘、羅馬偉人立傳的希臘作家。

10《聯邦黨人文集》最常引用的是孟德斯鳩查核:不準確查核

實際計數(85 篇全文):孟德斯鳩被點名 12 次(第 9、43、47、78 篇,第 47 篇稱他是「這個題目上總被請教、引用的神諭」),普魯塔克 3 次(第 6、18、38 篇;連同第 6 篇的「同上」腳註約 6 處),布萊克斯通 4 次,休謨 1 次。

政治學者盧茲 1984 年統計美國 1760–1805 年的 916 份政治文獻:孟德斯鳩約 8.3%、布萊克斯通 7.9%,普魯塔克約 1.5%,但普魯塔克是古典作家裡最高的。盧比歐的說法很可能把「最常被引用的古典作家」(成立)說成了「最常被引用的作者」(不成立)。法國《大大陸》與評論者甘茲也點出這一處。

出處:The Federalist(Gutenberg 全文);Lutz, APSR 1984

Now, much has been written and said about the influence of ancient Greece on the ideas of the American Founders – and, for that matter, on all of the Western philosophers and statesmen that preceded them. Most of us are familiar with the basic history. Athens gave us democracy. Plato and Aristotle gave us Western philosophy. Our ideas of law, of virtue, of citizenship, and republican government were shaped in the Greek city-states. Even much of our political vocabulary – words like democracy, tyranny11, the word “politics” itself – found its origins here.

古希臘如何影響美國的開國元勛——乃至在他們之前所有的西方哲人與政治家——早已論者如雲。這段歷史的梗概,我們大多耳熟能詳:雅典給了我們民主,柏拉圖與亞里斯多德給了我們西方哲學;我們對法律、美德、公民與共和政體的觀念,都在希臘城邦裡成形。就連我們許多政治詞彙——「民主」(democracy)、「暴政」(tyranny)11,乃至「政治」(politics)一詞本身——也都源於此地。

11三個詞的來歷查核:簡化典故

politics 來自 polis(城邦);democracy 是 dēmos(人民)+ kratos(權力)。tyranny 的希臘字 tyrannos 很可能不是希臘本土詞,而是從小亞細亞(可能是呂底亞)借來的;現存最早用例是前 7 世紀詩人阿爾基羅庫斯寫呂底亞國王巨吉斯。

更有意思的是希羅多德:他筆下第一場「哪種政體最好」的辯論,主張由多數人統治的是波斯貴族歐塔涅斯(3.80);他還記載,燒掉雅典的同一位波斯將軍馬鐸尼斯,前 492 年在愛奧尼亞諸城廢掉僭主、建立民主(6.43)。

出處:Herodotus 3.80;Herodotus 6.43

Now, all of that is true. But the things we owe to this place – as Americans, and as Westerners – are actually far far deeper. These institutions and ideas – these institutions and ideas were the outward expression of more fundamental qualities we see in the ancient Greeks – qualities that can’t be reduced to any particular political system or theory.

這一切都是真的。但我們——身為美國人、身為西方人——虧欠這片土地的,其實還要深得多、深得多。這些制度與理念,這些制度與理念,不過是古希臘人更根本的氣質向外的流露;那份氣質,無法化約為任何一種政治體制或學說。

03

希臘性格

列出他認為西方從希臘繼承的特質:向外探索、相信世界可知,再一路接到基督教與自然法。

Here, in Athens, we found the first full realization of all the essential traits that would come to define the West: fierce individuality and relentless ambition; daring exploration and invention; a yearning for discovery, for adventure, risk and glory. An insatiable curiosity about the world and the principles by which it operates, a hunger to know the mysteries of nature and grasp the secrets of the cosmos. An impatience with the notion of impossibility, chafing at all boundaries and limits12, straining to peer into the depths of the unknown.

正是在這裡,在雅典,日後定義西方的種種核心特質,第一次完整成形:強悍的個體與不息的雄心;大膽的探索與發明;對發現、冒險、風險與榮耀的嚮往。對世界及其運行之理永不饜足的好奇,渴望參透自然的奧祕、握住宇宙的祕密。對「不可能」三個字的不耐,對一切疆界與限制的不甘12,傾盡全力,要望進未知的深處。

12希臘人自己怎麼看「不受限制」查核:有爭議對照

這一段把「對不可能不耐煩、不甘於一切邊界」當成西方美德。古希臘文獻多半把這種性格寫成災禍的前兆:希羅多德讓謀臣阿爾塔巴諾斯警告薛西斯,神會擊倒一切高出眾物的東西(7.10ε);薛西斯下令鞭打、上鐐赫勒斯滂海峽(7.35);艾斯奇勒斯《波斯人》裡大流士的亡魂說架橋渡海是心智的病。修昔底德讓科林斯人警告斯巴達:雅典人天生不安分,自己不得安寧也不讓別人安寧(1.70)。德爾菲另一句箴言是「凡事勿過度」(μηδὲν ἄγαν)。

也就是說,演講讚美的這組特質,在希臘人的故事裡分別屬於入侵者薛西斯,和後來在西西里慘敗的帝國雅典。

出處:Herodotus 7.10;Thucydides 1.70

These were not just the formulas or precepts of a particular school of philosophy. They were the characteristic of a people – expressed in their traditions, their stories, their imagination; in the qualities they demanded of their citizens; in the things they lived and fought and died for.

這些不只是某個哲學流派的公式或教條,而是一個民族的性格——流露在他們的傳統、故事與想像裡,流露在他們對公民的期許裡,流露在他們為之而生、為之而戰、為之而死的一切裡。

To know them is to know ourselves.13

認識他們,就是認識我們自己。13

13「認識你自己」的變奏典故修辭

呼應刻在德爾菲阿波羅神廟前的箴言 γνῶθι σεαυτόν(認識你自己)。柏拉圖在《普羅泰戈拉篇》343b 與《卡爾米德篇》164d 提到這句銘文。盧比歐把它改成「認識希臘人=認識自己」,等於把希臘放進「我們」的定義裡;這是全篇最核心的一步:先把聽眾和希臘綁成同一個主詞。

出處:Plato, Protagoras 343b

What blossomed here in this place was the Western desire to uncover all that ignorance, darkness, and distance had kept hidden from the mind of man. The Greeks did not just shape history; the Greeks gave us history itself14. Much about – much of what we know about many ancient civilizations comes almost entirely from the records of Greek explorers and historians, explorers and historians who didn’t just chronicle the histories of their own people, but ventured outwards to observe and record the sagas of foreign peoples and cultures all across the world.

在這片土地上綻放的,是西方那顆求索之心:要揭開被無知、黑暗與遙遠遮蔽、不讓人心看見的一切。希臘人不只塑造了歷史;希臘人給了我們「歷史」本身14。我們對許多古文明的認識,幾乎全來自希臘探險家與史家的記載——他們不只為本族修史,更走向遠方,去觀看、記下天下異邦異俗的種種傳奇。

14「歷史之父」與他的資料來源查核:簡化典故

英文 history 來自希羅多德書名裡的 historiē(探究)。他開宗明義說,要讓希臘人與「蠻族」的偉大事蹟都不被遺忘;第一個引用的資料來源就是波斯的學者。西塞羅稱他「史學之父」,同一句話也說他滿紙傳說。

以西方史學傳統而言,這句話說得通;作為人類史學的起點則不成立:巴比倫編年史從前 8 世紀起逐年記事,希伯來聖經有成套的歷史書,中國的司馬遷《史記》在前 1 世紀成書,各自獨立發展。

出處:Herodotus 1.0;Cicero, De Legibus 1.5

Where others looked inward, the Greeks were the first to direct their focus outward15, to chase the thrill and glory of seeing all that was strange and new. It was this trait – it was this trait that would push the West to create and build things that others could not, marking us out from so many other cultures and civilizations where stability and subsistence were the highest ends of life.

當別人還在向內凝望,希臘人已率先把目光投向遠方15,追逐目睹一切新奇事物的悸動與榮光。正是這份特質——正是這份特質,推著西方去創造、去建設旁人做不到的事物,使我們有別於許多以安穩與溫飽為人生最高目的的文化與文明。

15「希臘人第一個向外看」:希羅多德不同意查核:不準確查核

恰恰是希羅多德記下了更早的非希臘探險:埃及法老尼科派腓尼基船員繞行非洲一周(4.42);波斯王大流士派卡里亞人斯庫拉克斯沿印度河出海、探查亞洲(4.44)。他自己的埃及史靠埃及祭司讀給他聽的王名表(2.100、2.143),還說希臘人的土地測量學自埃及、日晷與一天十二時辰學自巴比倫(2.109)。

「別的文明只求安穩溫飽」的說法,和雪萊 1822 年《海拉斯》序言裡把東方描寫成停滯社會的段落一脈相承,是 19 世紀歐洲的看法,不是古希臘人的。

出處:Herodotus 4.42;Herodotus 4.44;Herodotus 2.109

But it is not just the ambition to explore the unknown that we inherit from the Greeks; it is the conviction that the unknown canbe known. The confidence that the world can be charted and measured and mapped and understood – and that there is a rational order to the cosmos16, governed by certain fundamental laws, laws that men can observe and the mind can come to understand.

但我們從希臘人那裡承繼的,不只是探索未知的雄心,更是「未知可知」的信念。相信世界可以被標繪、被丈量、被繪成地圖、被理解;相信宇宙自有其理性的秩序16,由若干根本法則統御——那些法則,人能觀察,心智終能明白。

16kosmos:秩序與裝飾查核:準確典故

希臘字 kosmos 同時是「秩序」與「裝飾」(cosmetics 同源)。第歐根尼・拉爾修記載,畢達哥拉斯最早把天稱為 kosmos。亞里斯多德《形上學》的第一句:πάντες ἄνθρωποι τοῦ εἰδέναι ὀρέγονται φύσει「人生來都渴望求知。」

反面的史實:雅典也起訴過求知的人。哲學家阿那克薩哥拉因說太陽是一團熾熱的石頭而被控不敬神;蘇格拉底則被處死。柏拉圖《高爾吉亞篇》說宇宙之所以叫 kosmos,是因為天地人神由秩序、節制與正義維繫,蘇格拉底藉此批評一心要壓過別人的卡利克勒斯,這正好和第 20–22 段「超越所有人」的理想相反。

出處:Aristotle, Metaphysics 980a;Plato, Gorgias 508a

This was the foundation of the Western mind: our math, our science, our medicine. Our philosophy, ethics, and religion. It paved the way for the gospel of Jesus Christ to find fertile soil in Europe17 and flourish into the empire of Christendom. It was the foundation of the riches of Christian theology – of Augustine and Aquinas and the whole tradition of natural law18.

這是西方心智的基石:我們的數學、科學與醫學,我們的哲學、倫理與宗教。它為耶穌基督的福音鋪好了路,讓福音在歐洲落入沃土17,蔚為基督教世界的帝國。它也是基督教神學豐厚寶藏的根基——奧古斯丁、阿奎那,以及整個自然法的傳統18。

17沃土?保羅在雅典的遭遇查核:簡化典故對照

「好土」是耶穌撒種比喻的用語(〈馬可福音〉4)。地理上很巧:普尼克斯東邊幾百公尺的亞略巴古,就是使徒保羅向雅典人講道的地方(〈使徒行傳〉17)。但經文寫的雅典並不是沃土:斯多噶派與伊比鳩魯派的人稱他「撿字眼的」,講到死人復活,有人譏笑,只有少數人信了。保羅在歐洲收到的第一個信徒,是在腓立比遇見的呂底亞,一位來自小亞細亞的紫布商人(16:9–15);他自己也說,釘十字架的基督在希臘人看來是愚拙(〈哥林多前書〉1:23)。

希臘文化確實為基督教鋪了路:新約用希臘文寫成,教父用希臘哲學建構神學。但「希臘的沃土」這個比喻,和〈使徒行傳〉的記載是相反的。

出處:Acts 17 (KJV);Acts 16:9–15 (KJV)

18奧古斯丁、阿奎那與自然法查核:準確典故

奧古斯丁說沒有哪派哲學家比柏拉圖主義者更接近基督教(《上帝之城》8.5),他自己是讀了柏拉圖派著作的拉丁譯本才轉向。阿奎那直接稱亞里斯多德為「那位哲學家」;自然法的第一條是「行善避惡」(《神學大全》I-II 第 94 題)。更早的源頭有斯多噶派與西塞羅,以及索福克勒斯《安蒂岡妮》裡「眾神那不成文、不會失效的律法」。

值得注意的張力:自然法的核心主張是普世,適用所有民族;第 47 段卻說榮譽、責任這些觀念「不是普世的」。而自然法最有名的文學象徵安蒂岡妮,是違抗國王命令的人。

出處:Summa Theologiae I-II q.94;Sophocles, Antigone 450–457

It gave birth to a civilization marked not just by a common culture, it was marked by a common anthropology19 – a common view of man and his place in the universe. Its descendants would share not just the idea of a natural order, but a distinctive understanding of virtue; of destiny and fate; of truth, goodness, and beauty20; of a code that dictates how men ought to live; of objective standards and ideals to strive towards.

它孕育出一個文明,其印記不只是共同的文化,更是共同的「人觀」19——對人是什麼、人在宇宙中居於何處的共同見解。這個文明的後裔,共享的不只是「自然秩序」的觀念,還有一套獨特的領悟:關於美德;關於天命與宿命;關於真、善、美20;關於人應當如何生活的準則;關於值得畢生追求的客觀標準與理想。

19譯注:這裡的 anthropology譯注

不是人類學系的那個人類學,而是哲學與神學意義上的「人論」:人是什麼、人在宇宙中的位置、人應當如何生活。下一句就在解釋這個詞,所以譯成「人觀」。

20「真善美」是 19 世紀的組合查核:簡化典故

概念各自可以追到柏拉圖,但把「真、善、美」並列成一組口號,主要來自法國哲學家庫贊(Victor Cousin)1818 年的講課《論真、美、善》。中世紀經院哲學的「超越屬性」是存有、一、真、善;美算不算在內,學界至今有爭論。

04

卓越與血氣

全篇的哲學核心:古希臘的競爭(agon)與血氣(thumos),對照今天「往下蓋」的平庸。

For the Greeks of antiquity, the pursuit of excellence was the very principle of man’s existence. They organized all of civic life around contest, ambition, competition: in philosophy and poetry, in sculpture and drama, in athletics and art, in war and statecraft. The classical Greek city was an arena for great men to test and prove themselves, to hone their potential through perpetual struggle – to be the best, the strongest, the most beautiful21, straining to inch ever closer to perfection.

對古希臘人而言,追求卓越就是人之為人的根本。他們讓整個城邦生活都圍繞著較量、雄心與競爭運轉:哲學與詩歌,雕塑與戲劇,競技與藝術,戰爭與治國,無不如此。古典希臘城邦是一座競技場,讓偉人在其中試煉、證明自己,在永不止息的奮鬥中淬鍊潛能——要做最好的、最強的、最美的21,竭力向完美再挪近一寸。

21「永遠爭第一」:說這句話的是特洛伊的盟軍查核:簡化典故

這是荷馬的名句:αἰὲν ἀριστεύειν καὶ ὑπείροχον ἔμμεναι ἄλλων「永遠要做最好的,要高出眾人。」(《伊利亞德》6.208)說話的是格勞科斯,站在特洛伊那一邊的呂基亞人;他說完這句,和希臘英雄狄奧墨得斯發現兩家有世交,於是不打了,交換盔甲。同一句話在 11.784 是佩琉斯對兒子阿基里斯的叮嚀。

赫西俄德《工作與時日》區分兩種「爭」:一種引起戰爭,可憎;一種讓陶匠和陶匠較勁、歌手和歌手比拚,是好的。演講第 20 段把「戰爭」也列進競技場,赫西俄德會把它歸到壞的那一種。「競賽的希臘人」這個形象,在現代主要來自布克哈特的講課與尼采 1872 年的〈荷馬的競賽〉。

出處:Iliad 6.208;Hesiod, Works and Days 11–26

Now I know that to modern ears, what I just described, this way of life, may sound odd; it may even sound cruel. The ideal of many ideologies in our time has, frankly, become a world of perfect safety, devoid of risk or failure, with neither the glory of victory nor the shame of defeat. Too often these days, we build downwards. We design our standards to ensure no one will lose; we preoccupy ourselves more with the comfort of the worst than the potential of the best. We hold the most exceptional things among us hostage to the average22, the ordinary, the mediocre.

我知道,在現代人聽來,我方才描述的這種活法也許古怪,甚至殘酷。坦白說,我們這個時代許多意識形態的理想,已變成一個萬無一失的世界:沒有風險,沒有失敗,既無勝利的榮光,也無落敗的恥辱。如今我們太常「往下蓋」。我們訂標準,是為了確保沒有人會輸;我們在意最差者的安逸,勝過最優者的潛能。我們讓群體中最傑出的事物,淪為平均、平凡與平庸的人質22。

22希臘人的「拉平」制度:陶片放逐對照

雅典人自己發明了把傑出者趕走的制度。普魯塔克記載,一位不識字的選民請阿里斯提德幫他在陶片上寫「阿里斯提德」,理由是他聽膩了大家叫此人「公正者」。亞里斯多德說,民主城邦用陶片放逐對付權勢過人者,和僭主的做法如出一轍;他還引用一個故事:僭主派使者問治國之道,對方一言不發,只把麥田裡最高的麥穗一一折斷(希羅多德 5.92 也記了這個故事,角色互換)。

尼采的解讀剛好和盧比歐相反:放逐是為了保護競賽,免得有人強到讓比賽結束。

出處:Aristotle, Politics 1284a;Plutarch, Aristides 7

The men who made the Parthenon, they built upwards. They held that the highest and most noble aspiration in life was to surpass all others, to strive to be the best in all things. The ancient Greek city-states were filled. They were filled with intense passion and rivalry and faction and conflict. But from that constant struggle for distinction – from that came the great flowering of art and philosophy and political and intellectual energy that would transform a collective of Mediterranean cities into the birthplace of the greatest civilization in the world.

建造帕德嫩的人,是「往上蓋」的。他們認為人生最崇高的志向,是超越眾人,凡事力爭第一。古希臘的城邦裡,充滿了——充滿了熾烈的激情、敵對、黨爭與衝突。然而正是從那場永無休止的爭先之鬥中,綻放出藝術、哲學、政治與思想的盛世,讓一群地中海城邦,蛻變為世上最偉大文明的誕生地。

The thumos, as the ancient Greeks called it23 – the fire of passion, strength, courage, pride – is the heart of great civilization. And without it? Without it, nations lose their will to fight, the will to strive, the will to survive24.

古希臘人稱之為 thumos(血氣)23——那團熱情、力量、勇氣與自尊之火——正是偉大文明的心臟。若沒有它呢?沒有它,國家便會失去戰鬥的意志、奮鬥的意志、求生的意志24。

23thumos:柏拉圖要它聽理性的話查核:簡化典故

在荷馬裡,thumos 是胸中的氣息與情緒;有趣的是,《伊利亞德》9.398 阿基里斯說,他的 thumos 一直催他回家娶妻、享受父親的財富。柏拉圖《理想國》第四卷把它定為靈魂的第三部分,是理性天然的盟友,但前提是受過好的教養;理性要像牧羊人召回狗一樣召回它。

「熱情、力量、勇氣、自尊之火」的定義大致公允,少的是柏拉圖的條件:血氣只有在受訓並服從理性時才是好的。這個詞在美國保守派論述裡流行,來自福山 1992 年的《歷史之終結與最後一人》與哈佛政治學者曼斯菲爾德。福山本人把「優越血氣」當成自由民主必須馴服的力量。見下方互動場景 2。

出處:Plato, Republic 439e–441c;Plato, Phaedrus 253d

24華沙演說的回聲修辭

川普 2017 年 7 月 6 日在華沙說,我們這個時代的根本問題,是西方有沒有求生的意志。九年後同一個詞出現在這裡,用來說明失去血氣的後果。

出處:Trump, Warsaw 2017

互動場景 2 · ¶23

血氣(thumos):一匹馬,還是整輛車?

柏拉圖《費德魯斯篇》的馬車比喻:御者、白馬、黑馬 御者=理性 τὸ λογιστικόν 白馬血氣 τὸ θυμοειδές 黑馬慾望 τὸ ἐπιθυμητικόν 榮譽、羞恥感 快感、享樂 好的狀態:白馬聽御者的話, 一起壓住黑馬 戰鬥、奮鬥、求生的意志 演講第 23 段:血氣是「偉大文明的心臟」 優越血氣要被承認高人一等 對等血氣要被承認與人平等 「最後之人」:只剩黑馬,安逸而沒有血氣

圖可左右滑動

05

病因

診斷:西方為自己的偉大感到羞愧,於是拆紀念碑、開邊界、外包產業與主權,對手趁虛而入。

Today, too much of the West has forgotten this quality. Over time, we in the West came to feel ashamed of the very things that made us exceptional. We felt embarrassed that our achievements set us apart from the rest of the world. Our prosperity somehow became a source of guilt. We no longer believed we deserved and had earned our greatness.

今天,西方有太多地方遺忘了這份特質。日積月累,我們西方人竟開始以那些成就我們卓越的事物為恥。我們的成就讓我們與世界其他地方不同,我們卻為此難為情。我們的富足不知怎地成了罪疚的來源。我們不再相信,自己配得上、也確實掙來了自己的偉大。

The word “nationalism” became a dirty word. And so we tore down our monuments25; we condemned our own history. And in too many places, we taught our children to be ashamed of the countries they would inherit. In the process, we opened our borders and outsourced our industry, and allowed our militaries to wither and to decay.

「民族主義」成了一個髒字。於是我們推倒自己的紀念碑25,譴責自己的歷史。在太多地方,我們教孩子為他們將要繼承的國家感到羞恥。就在這個過程裡,我們敞開了邊界,外包了產業,任由軍隊凋零、朽壞。

25「我們拆掉紀念碑」背景

指 2020 年佛洛伊德事件後的雕像拆除潮:南方貧困法律中心統計,2020 年美國有 168 個南方邦聯象徵被移除或改名(其中 94 座紀念碑),哥倫布像也是目標;英國布里斯托的奴隸販子科爾斯頓像被推進港口。川普 2020 年與 2025 年都簽過保護、恢復紀念碑的行政命令。演講的「我們」指整個西方。

出處:SPLC 2020

And with every passing year, we seemed to outsource more of our sovereignty26, transferring our decisions to global bureaucracies far beyond the reach of our control.

年復一年,我們彷彿連主權也一點一點外包出去26,把決定權交給遠在我們掌控之外的全球官僚機構。

26「外包主權」背後的政策背景

這是立場,背後有具體動作:2025 年 1 月啟動退出世界衛生組織(2026 年 1 月生效)與巴黎協定(2026 年 1 月生效);2025 年 7 月宣布退出聯合國教科文組織(2026 年底生效);2026 年 1 月 7 日總統備忘錄一次退出 66 個國際組織與公約(35 個非聯合國、31 個聯合國體系,含聯合國氣候變化綱要公約)。

「外包產業」(第 25 段)→「外包主權」是刻意的對仗,也是他 2026 年 2 月慕尼黑演說的原句改寫。國務院的西文、法文譯本把這裡譯成「讓渡」主權,對仗就斷了。

出處:2026-01-07 備忘錄

But others were all too happy to fill the vacuum that we left – the vacuum left behind by our weakness. And as the West’s confidence faltered, its adversaries and its rivals only grew more assertive, building up their own wealth and their own power in our stead.

而我們留下的真空——因我們的軟弱而留下的真空——自有人樂於填補。西方的自信一旦動搖,它的對手與競爭者只會更加咄咄逼人,取我們而代之,積攢起他們自己的財富與力量。

06

十字路口

藥方:川普政府的選擇。供應鏈、再工業化、國防、AI、太空;並宣稱這就是「古典的治國觀」。

And now, today, we find ourselves at a crossroads. Because the next decade and the decisions we make will write the story of the next century. The course we take will determine whether the West maintains its place at the head of the world or resigns itself to a future of atrophy and servitude and decline27. We will either choose to act now or lose the choice to act at all.

而此時此刻,我們站在十字路口。因為未來十年,以及我們所做的抉擇,將寫下下一個世紀的故事。我們走哪條路,將決定西方是繼續居於世界之首,還是甘於一個萎縮、受奴役、日漸衰敗27的未來。我們要麼現在就選擇行動,要麼從此失去選擇的權利。

27事先發給媒體的句子背景

國務院演講前把幾段摘錄發給路透與 AP,這句是其中之一,另外還有第 29 段「理直氣壯地追求國家力量」與第 41 段「忠於國家不自私」。路透把整篇定位為替「美國優先」找古典根據,並稱盧比歐是 2028 年的熱門人選。國務院事前宣傳的「西方精神的偉大復興」一語,最後並沒有出現在逐字稿裡。

出處:Reuters 10/7(轉載)

Under President Trump, the United States has made its choice. We choose the unapologetic pursuit of national power28: to take back control of our critical supply chains, to reindustrialize our economy, to rebuild our defense, to fight for dominance of the technologies and industries of the future.

在川普總統領導下,美國已經做出選擇。我們選擇理直氣壯地追求國家力量28:奪回關鍵供應鏈的主控權,讓經濟重新工業化,重建國防,爭奪未來科技與產業的霸權。

28「我們選擇」:借甘迺迪的句型修辭

第 29–30 段連用 We choose…,下一段接「重返月球」,句型來自甘迺迪 1962 年 9 月 12 日萊斯大學演說的 We choose to go to the Moon;「新疆界」(new frontiers)則是甘迺迪 1960 年提名演說的口號 New Frontier。盧比歐把兩黨共享的冷戰太空記憶,接到川普政府的產業政策上。

出處:JFK Library:Rice University 演說全文

We choose to reach for new frontiers: in advanced manufacturing and super intelligence; in drones, weapons, and warfare; in chips, minerals, cyber, and every other domain of human possibility. To unleash our energy, to rebuild our factories, to return our astronauts to the moon29 and launch a new age of exploration in space.

我們選擇伸手去觸碰新的邊疆:先進製造與超級智慧;無人機、武器與戰爭;晶片、礦產、網路,以及人類一切可能的疆域。釋放我們的能源,重建我們的工廠,讓我們的太空人重返月球29,開啟太空探索的新紀元。

29重返月球:阿波羅的孿生姊姊背景

阿提米絲二號 2026 年 4 月 1 日發射,4 月 6 日載人繞月(距地球 252,756 英里,打破阿波羅 13 號紀錄),4 月 10 日返回,沒有登月。NASA 目前目標是 2028 年在月球南極附近載人登陸。計畫名稱很應景:阿波羅計畫是 1960 年以希臘太陽神命名,2019 年的新計畫取名阿提米絲,是阿波羅的孿生姊姊、月亮女神。

出處:NASA Artemis II 返航

Now for all their lofty ideals, the ancient Greeks were not naive. They understood that nations have interests.30 They understood that statecraft requires prudence and diplomacy, but they also understood that it requires the ability to wield force when prudence and diplomacy fail. They understood that power requires not only having the means to defend yourself, it requires the credibility that you are willing to use it.

古希臘人理想雖高,卻不天真。他們明白國家有利益。30他們明白治國需要審慎與外交,也明白在審慎與外交失靈時,必須有能力動用武力。他們明白,力量不只是擁有自保的手段,還要讓人相信你真的會用。

30修昔底德:說這些話的是雅典人,結局是西西里查核:簡化典故對照

修昔底德確實是現實主義的祖師。雅典使者在斯巴達說,驅使雅典建立帝國的是恐懼、榮譽與利益(1.75–76);米洛斯對話裡最有名的一句是「強者做他們能做的,弱者承受他們必須承受的」(5.89,Claude 自譯)

但這些都是書中雅典人的發言,修昔底德接著寫了後果:米洛斯男子被處死、婦孺為奴(5.116);緊接著的西西里遠征全軍覆沒,「去的人多,回來的很少」(7.87)。伯里克利生前警告過:戰爭期間不要擴張,他怕雅典人自己犯的錯多過怕敵人(1.144)。

常被引用的「國家沒有永遠的朋友,只有永遠的利益」是帕默斯頓 1848 年 3 月 1 日在英國下議院的話的改寫,原話是 We have no eternal allies, and we have no perpetual enemies. Our interests are eternal and perpetual.

出處:Thucydides 1.76;Thucydides 5.89;Hansard 1848-03-01

This is the classical understanding of politics and of statecraft that the Trump Administration hopes to reclaim – reclaim not just for our country, but for the whole of our civilization.

這正是川普政府希望重新拾回的古典政治觀與治國之道——不只為我們的國家拾回,也為我們整個文明拾回。

07

歐洲醒來

把話說給歐洲聽:海牙 5% 國防承諾、希臘是模範盟友、借林肯的話修補美歐裂痕、格陵蘭協議。

We believe that Europe can awaken from its long slumber and rekindle the fire that was lit here millennia ago31.

我們相信,歐洲能從漫長的沉睡中醒來,重新點燃數千年前在此燃起的那把火31。

31哪一把火修辭

演講內部的呼應:第 23 段把 thumos 定義為「熱情、力量、勇氣、自尊之火」。所以「歐洲醒來、重新點火」,就是要歐洲找回血氣。

There are already signs.

徵兆已經出現。

Across this continent, we are witnessing what we hope will be the beginnings of a generational shift: skyrocketing defense spending, a flurry of new partnerships and programs, expanded manufacturing and production, following on the historic defense commitments made last year in The Hague32.

在這片大陸上,我們正目睹一場變化,盼它是一場世代轉向的開端:國防支出直線攀升,新的夥伴關係與計畫接踵而至,製造與生產不斷擴張——這一切,都接在去年海牙那項歷史性的國防承諾32之後。

32海牙承諾:5% = 3.5% + 1.5%查核:準確查核

2025 年 6 月 25 日北約海牙峰會宣言:各國在 2035 年前,每年把 GDP 的 5% 用在國防相關支出,其中至少 3.5% 是北約定義的核心國防,最多 1.5% 是關鍵基礎設施、民防韌性、創新與國防工業;2029 年檢討進度。西班牙取得的是祕書長口頭同意的「彈性」,不是文字上的豁免。見下方互動場景 3。

出處:NATO Hague Summit Declaration

Greece has been at the center of this shift. The people of this nation have proved themselves once again to be an indispensable friend to Europe and to the United States alike, on everything from energy to migration to defense, where Greece has been a model ally33.

希臘始終站在這場轉向的中心。這個國家的人民再次證明,他們是歐洲與美國不可或缺的朋友——從能源、移民到國防,希臘處處都是模範盟友33。

33希臘這個「模範盟友」的數字查核:準確背景

國防:北約 2026 年 7 月的數據,希臘核心國防支出占 GDP 2.79%(2025 估計)、3.65%(2026 估計),是今年預計超過 3.5% 的五個盟國之一(另外是波蘭與波羅的海三國)。2024 年簽約購買 20 架 F-35(另有 20 架選購權);2025 年 4 月宣布 12 年、約 250 億歐元的軍備計畫,核心是多層防空網,名字就叫「阿基里斯之盾」。美希防務合作協定 1990 年簽訂,2019、2021 年兩度擴大,美軍可使用克里特島蘇達灣與亞歷山德魯波利斯港。

能源:2025 年希臘進口的液化天然氣約 86% 來自美國;亞歷山德魯波利斯浮式接收站把美國天然氣經「垂直走廊」送往保加利亞、羅馬尼亞與烏克蘭;2025 年 11 月簽下第一份 20 年期美國 LNG 長約,艾克森美孚與雪佛龍取得希臘外海探勘區塊。移民:2025 年 7 月希臘暫停受理從北非海路抵達者的庇護申請三個月,遭聯合國難民署與歐盟執委會批評。

出處:NATO 國防支出 2014–2026;Al Jazeera 2025-07-09

And it’s our sincerest hope that all of Europe will follow your example.

我們由衷盼望,全歐洲都能以你們為榜樣。

互動場景 3 · ¶35–37

「去年海牙那項歷史性的國防承諾」是多少?

北約國防支出目標與希臘實際支出(占 GDP 百分比)0%1%2%3%4%5%2014 威爾斯峰會北約國防支出指引2%2%2025 海牙峰會承諾2035 年前達成核心國防 3.5%1.5%5%希臘 2025(估計)核心國防支出2.79%希臘 2026(估計)核心國防支出3.65%海牙核心目標 3.5%

圖可左右滑動

2025 年 6 月 24–25 日海牙峰會,北約各國承諾在 2035 年前把國防相關支出提高到 GDP 的 5%:其中至少 3.5% 是核心國防,最多 1.5% 是韌性、關鍵基礎設施與國防工業等相關支出。希臘 2026 年預估核心國防支出 3.65%,已提前跨過 3.5%,是今年預計做到的五個盟國之一(另為波蘭與波羅的海三國);這就是演講把希臘稱為「模範盟友」的數字基礎。希臘的 1.5% 部分北約沒有公布分國數字。北約海牙峰會宣言(2025-06-25);NATO, Defence Investment of NATO Countries (2014–2026),資料截至 2026-07-03

Though passions may, at times, have strained the bonds of affection34 between the United States and Europe, it must not be allowed to break them. Together, we must strengthen an alliance capable of confronting threats of our age.

激情或許一時繃緊了美國與歐洲之間的情感紐帶34,但絕不能任它斷裂。我們必須攜手,壯大一個足以迎擊這個時代種種威脅的同盟。

34林肯第一次就職演說典故修辭

幾乎逐字取自林肯 1861 年 3 月 4 日第一次就職演說的結尾:We are not enemies, but friends. We must not be enemies. Though passion may have strained it must not break our bonds of affection.林肯是在南方各州宣布脫離聯邦時說這句話,對象是即將開戰的同胞。盧比歐把「美國與歐洲」放進同一個位置:裂痕是真的(格陵蘭、關稅、國防分攤),但被定位成一家人的爭吵。

出處:Avalon Project:Lincoln First Inaugural

And we can. Because we do not believe the transatlantic friendship should be zero sum. Quite the opposite: our vision is of an alliance whose strength is greater than the sum of its parts35. It is a vision we saw in action just last month, in an unprecedented new agreement between the United States, Denmark, and Greenland36 – an agreement that will reshape the Arctic and bolster the security of all of NATO. All three partners in that deal emerged victorious. All of Europe – and NATO and the United States emerged safer, stronger, and more secure because of it.

我們做得到。因為我們不認為跨大西洋的友誼應當是零和。恰恰相反:我們的願景,是一個整體大於部分之和35的同盟。就在上個月,這個願景已見諸行動——美國、丹麥與格陵蘭簽下一項前所未有的新協議36,它將重塑北極,鞏固整個北約的安全。協議三方皆是贏家。全歐洲,連同北約與美國,都因此更安全、更強大、更有保障。

35「整體大於部分之和」:亞里斯多德的原意不太一樣典故

常被說成亞里斯多德的話,但《形上學》1045a 說的是「整體是部分之外的某個東西」(ἔστι τι τὸ ὅλον παρὰ τὰ μόρια),用來區分真正的整體和一堆東西(sōros,堆);「大於總和」的算術說法是現代的。演講沒有說這是亞里斯多德,用法本身沒問題。

延伸來看:亞里斯多德認為真正的整體先於部分,就像城邦先於個人(《政治學》1253a)。照這個標準,一個每個成員都保有完整主權的同盟(第 56 段),比較像「一堆」,不像「一個整體」。

出處:Aristotle, Metaphysics 1045a

36格陵蘭協議(2026-09-22)查核:簡化查核

2026 年 9 月 22 日在紐約聯大期間,川普、丹麥首相佛瑞德里克森、格陵蘭總理尼爾森簽署。內容:擴建皮圖菲克太空基地,在南部納薩爾蘇瓦克與東部梅斯特斯維格設新防區;美軍在格陵蘭的飛越、降落與海底通行權;未經三方一致同意,不得有非北約軍事設施;非北約、非歐盟投資者不得進入敏感產業;沒有到期日;明文保留丹麥主權。

背景是 2026 年 1 月的格陵蘭危機:川普威脅對丹麥等 8 個歐洲國家加徵 10%、後升至 25% 的關稅,1 月 21 日在達沃斯與北約祕書長會面後宣布「未來協議的框架」並撤回關稅。說「前所未有」是簡化:協議是修訂、擴充 1951 年的格陵蘭防衛協定,美國在格陵蘭的駐軍權可以追溯到 1941 年。第 38 段借林肯說的「激情繃緊了情感紐帶」,指的主要就是這件事。

出處:White House 2026-09;Al Jazeera 2026-09-22

We want to win together. We must win together.

我們要一起贏。我們必須一起贏。

08

忠誠、英雄與責任

反駁「國際社會優先」:用蘇格拉底、溫泉關、阿基里斯論證忠於國家不自私,並和伊朗的「死亡崇拜」劃界。

Now it’s has become fashionable today to believe that enlightened foreign policy means prioritizing the global community37 over one’s own people. And I think here, too, we have much to learn from the men of ancient Greece because they knew that there was nothing selfish or wrong about loyalty to your nation, nor anything selfish or wrong about fighting to defend its interests above all else.

如今流行一種說法:開明的外交,就是把「國際社會」擺在自己的人民之前37。我認為在這一點上,我們同樣能向古希臘人學到很多。因為他們知道,忠於自己的國家,沒有什麼自私或不對;為捍衛國家利益而戰、將它置於一切之上,也沒有什麼自私或不對。

37希臘人也發明了「世界公民」查核:簡化對照

支持盧比歐的史料:亞里斯多德說人是城邦的動物;伯里克利在國葬演說要雅典人每天注視城邦的力量,成為她的愛人(修昔底德 2.43)。

反面:有人問犬儒第歐根尼是哪裡人,他回答「我是世界公民」(κοσμοπολίτης,第歐根尼・拉爾修 6.63),斯多噶派把這發展成一整套世界城邦思想。同一篇國葬演說也誇耀雅典向世界開放、從不驅逐外邦人(2.39)。希臘人的愛國是愛自己的城邦,城邦之間互相打仗,投靠波斯的也不少:薩拉米斯的勝利者地米斯托克利,晚年在波斯宮廷受封(1.138)。

出處:Diogenes Laertius 6.63;Thucydides 2.39–43

They believed – fiercely – in the ideal of the great man: the exceptional individual who obtains immortality through his own deeds38. But they believed that glory and fame, those things were won through striving, sacrificing and achieving greatly for something larger than yourself. The recurring hero of the ancient Greek world was the man who was willing to pay any cost for a cause worthy of his loyalty.

他們熾烈地信奉「偉人」的理想:一個卓越的個人,以自身的功業換得不朽38。但他們也相信,榮耀與聲名,要靠為比自己更大的事物奮鬥、犧牲、成就大業,才能贏得。古希臘世界一再出現的英雄,是那個願為值得效忠的志業付出一切代價的人。

38kleos aphthiton:不朽的名聲查核:簡化典故

ἀτὰρ κλέος ἄφθιτον ἔσται「但我的名聲將永不朽壞。」(《伊利亞德》9.413)荷馬英雄的不朽靠的是名聲。

「為比自己更大的事物」比較接近伯里克利的版本:陣亡者把生命獻給共同體,因而各自得到不老的讚美;他說「整個大地都是名人的墳墓」(修昔底德 2.43)。阿基里斯的名聲則是個人的,《伊利亞德》第一行就說他的憤怒給希臘人帶來無數苦難。

出處:Iliad 9.410–416;Thucydides 2.43

We see this in Socrates39, who refused to abandon the inquiry into truth even at the cost of his own life. We see it in the legendary stand of 300 Spartans40 – surrounded and hopelessly outnumbered by the vast armies of Persia – who refused the chance to save themselves, choosing to fight to the last man rather than abandon their post or abandon their duty. And we see it in the epic myth of Achilles41, who is offered the choice to return home and live a long and peaceful life – but chooses instead to remain at Troy and perish in pursuit of eternal glory.

我們在蘇格拉底身上看見這一點39:即使賠上性命,他也不肯放棄對真理的追問。我們在三百斯巴達勇士的傳奇死守40中看見這一點:他們被波斯大軍團團圍住,眾寡懸殊、毫無勝算,卻拒絕了求生的機會,寧可戰至最後一人,也不擅離崗位、不背棄職責。我們也在阿基里斯的史詩神話41裡看見這一點:他可以選擇返鄉,安度漫長而平靜的一生,他卻選擇留在特洛伊,為永恆的榮耀赴死。

39蘇格拉底:判他死刑的是雅典民主法庭查核:準確典故對照

柏拉圖《申辯篇》裡,蘇格拉底說即使能換得無罪,他也要服從神而不是服從雅典人,只要一息尚存就不停止哲學(29d);「未經檢視的人生不值得活」(38a)。《克里同篇》裡他拒絕越獄,理由是自己欠城邦的法律服從。前 399 年處死。

兩個張力:判他有罪的,是雅典的民主陪審法庭(一般是 501 人,他說只差 30 票就無罪);他宣示的最高忠誠是神與哲學,不是城邦的命令。

出處:Plato, Apology 29d;Plato, Crito 50a

40溫泉關:不只三百人查核:簡化典故

核心正確:希羅多德說列奧尼達認為斯巴達人不該擅離崗位(7.220)。但當時聯軍有數千人;最後留下的除了 300 名斯巴達人,還有 700 名自願留下的特斯皮亞人,以及被當作人質扣住的 400 名底比斯人(後來投降)。帶波斯人走山路包抄的叛徒厄菲阿爾特斯是希臘人。斯巴達人也沒有全死:阿里斯托德莫斯因眼疾被遣走而倖存,回國後受辱。

墓誌銘:ὦ ξεῖν᾽, ἀγγέλλειν Λακεδαιμονίοις ὅτι τῇδε κείμεθα, τοῖς κείνων ῥήμασι πειθόμενοι「過客啊,去告訴斯巴達人:我們遵從他們的話,長眠於此。」(7.228)「來拿吧」(molōn labe)出自普魯塔克約西元 100 年編的軼事集,是很晚的記載。

出處:Herodotus 7.202–233;Herodotus 7.228

41阿基里斯並沒有「選擇留下」查核:不準確查核

全篇最明顯的誤讀。《伊利亞德》第 9 卷,兩種命運是母親的預言,不是有人給他選項;在同一段話裡,他說的是明天一早就開船、第三天回到佛提亞(9.356–363),還勸全軍回家(9.417–420)。他後來回到戰場,是因為摯友帕特羅克洛斯被殺,出於悲痛與復仇,接受隨之而來的死亡(18.98–126)。

《奧德賽》第 11 卷,阿基里斯的亡魂對奧德修斯說,他寧可在人間替窮人做傭工,也不要做所有死者的王(11.489–491)。荷馬留下的是對榮耀倫理的質疑,不是背書。見下方互動場景 4。

出處:Iliad 9.356–420;Iliad 18.98;Odyssey 11.489

互動場景 4 · ¶43

阿基里斯的抉擇,比演講說的曲折

阿基里斯的兩種命運:分岔路示意 特洛伊城外的營帳 回家(佛提亞)長壽,名聲消失 留在特洛伊早死,名聲不朽 κλέος ἄφθιτον 母親忒提斯說過:兩種命運 第 9 卷:「明天一早我就開船」 第 16 卷:帕特羅克洛斯戰死 第 18 卷:為友復仇,接受早死 《奧德賽》第 11 卷,冥府中的阿基里斯: 寧可在人間替窮人做傭工

圖可左右滑動

These – these are the qualities that would shape the Western moral imagination. From the Christian martyr who refused to betray his faith to the patriot who gave his life for his country; from Saint Thomas More42 to the Battle of the Alamo43, running through the immortal closing words of the Declaration of Independence of the United States which says, “We mutually pledge to each other our Lives, our Fortunes and our sacred Honor.44”

這些——正是這些特質,塑造了西方的道德想像。從不肯背棄信仰的基督教殉道者,到為國捐軀的愛國者;從聖湯瑪斯・摩爾42到阿拉莫之役43,一路貫穿美國《獨立宣言》那不朽的結語:「我們以生命、財產與神聖的榮譽,彼此立誓。」44

42湯瑪斯・摩爾:為良心違抗國王查核:準確典故對照

摩爾 1534 年拒絕宣誓接受《王位繼承法》的前言(否認教宗權威),以叛國罪於 1535 年 7 月 6 日斬首,1935 年封聖。名言「我死時是國王的好僕人,但首先是上帝的」最早的記載(1535 年巴黎的新聞信)用的是「而且」不是「但」,後來的「但」是透過劇作《良相佐國》流行的。

張力:摩爾是為了良心、違抗本國君主而死的殉道者,放在「忠於國家」的論證裡並不順。他擔任大法官期間也積極打壓新教徒。

出處:Thomas More(概述)

43阿拉莫之役(1836)典故

德克薩斯革命期間,1836 年 2 月 23 日至 3 月 6 日,德州叛軍守阿拉莫教會,被墨西哥總統聖安納的軍隊攻破,守軍全數戰死(官方名冊 189 人)。指揮官崔維斯 2 月 24 日寫給「德州人民與全世界所有美國人」的求援信,以「勝利或死亡」作結。史學界對奴隸制在德州革命中有多核心仍有爭論。由一位古巴裔、強調西班牙血統的國務卿在同一段裡並列阿拉莫,演講沒有處理這層張力。

出處:TSHA Handbook

44《獨立宣言》最後一句查核:準確典故

完整原句:And for the support of this Declaration, with a firm reliance on the protection of divine Providence, we mutually pledge to each other our Lives, our Fortunes and our sacred Honor.(為了支持這份宣言,我們堅定信賴神意的保護,以我們的生命、財產與神聖的榮譽彼此宣誓。)盧比歐引的是後半句,正確。

出處:National Archives transcript

It is from the Greeks that the West inherited its sense of duty – an unbreakable loyalty to one’s code, one’s cause, one’s country. Our heroes, the heroes of the West are those who choose to remain faithful to their duty precisely when it is most difficult and painful to do so: the man who is bound by his word, the soldier who will not abandon his post, the captain, the proverbial captain, who goes down with his ship45.

西方的責任感,正是從希臘人那裡承繼而來——對自己的信條、自己的志業、自己的國家,那份牢不可破的忠誠。我們的英雄,西方的英雄,是那些恰恰在最艱難、最痛苦的時刻,仍選擇堅守本分的人:一諾千金的人,寸步不離崗位的士兵,還有那位船長——俗話裡與船同沉的那位船長45。

45與船同沉的船長典故

海事傳統,最常被舉的例子是 1912 年鐵達尼號船長愛德華・史密斯。它和第 43 段「不擅離崗位」的斯巴達人是同一個主題:責任高於性命。盧比歐把這個傳統歸給希臘,屬於修辭上的連結,不是史學上的傳承。

This is wholly different from what we see, even now, for example from fanatics like the radical mullahs of Iran, whose cult of death hails child suicide bombers as national heroes46, and portrays martyrdom as an end to itself.

這與我們至今仍看到的景象截然不同——例如伊朗那些激進毛拉之流的狂熱分子:他們的死亡崇拜把兒童自殺炸彈客奉為民族英雄46,把殉道本身當成目的。

46伊朗的「兒童英雄」與 2026 年的戰爭查核:簡化查核背景

幾乎可以確定指的是穆罕默德・侯賽因・法赫米德:1980 年 10 月 30 日兩伊戰爭的霍拉姆沙赫爾戰役中,這名 13 歲的巴斯基志願兵身綁手榴彈鑽到伊拉克坦克下。何梅尼稱他為「我們的領袖」;他的忌日是伊朗的學生巴斯基日,上過郵票與壁畫。兩伊戰爭期間確有大量未成年人被送上前線。但這是戰場上對坦克的自我犧牲,不是對平民的恐怖攻擊,「兒童自殺炸彈客」是帶立場的標籤。

說這句話時美伊處於斷續的戰爭狀態:2026 年 2 月 28 日美以對伊朗發動大規模空襲,最高領袖哈米尼身亡;4 月停火、6 月解除封鎖後,7 月與 9 月美軍再度空襲,9 月底起荷莫茲海峽油輪遇襲次數創戰時新高。伊朗官方回應的是演講的薛西斯框架,沒有正式反駁「毛拉」這句。

出處:Mohammad Hossein Fahmideh(概述);Al Jazeera 10/10

Our heroes – our heroes may be willing to die for their cause; but our heroes do not worship death. It is precisely because we value life that we come to recognize the heroism in those who would sooner sacrifice it than to betray their principles. Now, we take the West’s conception of these things – heroism, honor, duty – we take these things for granted. We assume that these somehow are universal to all people in all times and in all places. They are not.47 They are the product of a distinct character, a distinct character which arose here and shaped the whole story of the civilization that came after it. A civilization that we must fight to defend today with the same passion as our forefathers did.

我們的英雄——我們的英雄或許甘願為志業赴死,但我們的英雄不崇拜死亡。正因我們珍惜生命,才看得見那些寧可捨身、也不背棄原則之人的英雄氣概。如今,對於西方這些觀念——英雄氣概、榮譽、責任——我們都視為理所當然,以為它們放諸四海、亙古皆然。並非如此。47它們出自一種獨特的性格——一種在此地誕生、並塑造了其後整部文明史的獨特性格。今天,我們必須以先人那樣的熱情,奮戰捍衛這個文明。

47「並非放諸四海」與這篇演講自己的來源對照

這句話和演講引用的幾個源頭互相拉扯。第 18 段的自然法傳統主張道德律對所有民族都成立。第 51 段那條「雅典、羅馬、基督教」的譜系,出自法國詩人瓦勒里 1924 年對「歐洲人」的定義,而瓦勒里明說:定義歐洲人的不是種族、語言或習俗。

09

文明接力

一口氣點名的接力名單:大教堂、米開朗基羅、哥白尼到牛頓、麥哲倫到阿波羅、亞歷山大到科爾特斯。

The men who built the Parthenon were succeeded by the architects of European Christendom, who raised the cathedrals of Milan, Cologne, and Florence48. The quest to perfect the human form that moved the ancient Greek sculptors found a new expression in Michelangelo49. The Greek philosophers’ search for the structure of the universe was inherited by Copernicus, and then Galileo, then Kepler, and in Newton50.

建造帕德嫩的人之後,接棒的是歐洲基督教世界的建築師,他們築起了米蘭、科隆與佛羅倫斯的大教堂48。曾驅使古希臘雕塑家追求完美人體的那股渴望,在米開朗基羅身上找到了新的表達49。希臘哲人對宇宙結構的探求,由哥白尼承繼,再傳伽利略、克卜勒,終至牛頓50。

48三座大教堂查核:準確典故

科隆 1248 年奠基,停工數百年,1880 年完工;米蘭 1386 年動工,立面到 19 世紀才完成;佛羅倫斯 1296 年動工,布魯內萊斯基的圓頂 1420–1436 年建成。科隆與米蘭是哥德式,文藝復興的義大利人正是把哥德式當成古典的反面來界定自己。

49米開朗基羅看到的希臘雕塑典故

1506 年《拉奧孔》群像在羅馬出土,教宗派建築師桑加洛與米開朗基羅去看;桑加洛憑老普林尼的記載認出它是羅得島雕塑家的作品。米開朗基羅反覆研究的《觀景殿軀幹》署名「雅典人阿波羅尼奧斯」。這些都是希臘化或羅馬時期的作品,不是建造帕德嫩那個時代的雅典雕塑;文藝復興認識的「希臘」,多半經過羅馬。

出處:Laocoön and His Sons

50從哥白尼到牛頓:中間經過阿拉伯世界查核:簡化典故對照

哥白尼在《天體運行論》(1543)獻給教宗的序言裡,點名主張地動的古人:希凱塔斯、費洛勞斯、赫拉克利德斯、埃克凡圖斯;手稿裡提到阿里斯塔克斯的一段,出版前被他刪掉。克卜勒《宇宙的奧祕》(1596)用柏拉圖的五種正多面體解釋行星間距。牛頓「站在巨人的肩膀上」(1676 年致虎克信)的比喻,是 12 世紀沙特爾的伯納德說的。

這條線少了中段:托勒密的天文學鉅著主要經由阿拉伯文傳回拉丁世界,連通行書名《至大論》(Almagest)都是阿拉伯文。順序上,伽利略的望遠鏡觀測(1610)也晚於克卜勒的第一本書。

出處:De revolutionibus;John of Salisbury, Metalogicon 3.4

The hunger for new knowledge, that’s what gave birth to Magellan’s first expedition around the world51, to Columbus’ discovery of the Americas, and ultimately to Apollo 11’s journey to the moon. And the qualities that led Alexander to conquer the entire known world reappeared in Caesar, then Charlemagne, and Cortes52.

對新知的飢渴,催生了麥哲倫的首次環球遠航51、哥倫布發現美洲,終於催生了阿波羅 11 號的登月之旅。而驅使亞歷山大征服整個已知世界的那些特質,又在凱撒身上重現,再是查理曼,再是科爾特斯52。

51麥哲倫沒有完成環球查核:簡化查核

船隊 1519 年 9 月從西班牙出發;麥哲倫 1521 年 4 月 27 日死於菲律賓馬克坦島;1522 年 9 月 6 日由埃爾卡諾帶著維多利亞號與 18 人回到西班牙,完成第一次環球航行。哥倫布 1492 年 10 月 12 日登陸巴哈馬,演講把他排在麥哲倫後面;「發現美洲」是歐洲視角的說法,當地早有原住民,北歐人約 1021 年也到過紐芬蘭。阿波羅 11 號 1969 年 7 月 20 日登月。

出處:NASA Apollo 11

52征服者的接力:前兩棒是真的查核:簡化典故對照

亞歷山大→凱撒有一手史料:蘇埃托尼烏斯記載,凱撒在西班牙加的斯的海克力斯神廟看見亞歷山大像而嘆息,自己到了亞歷山大征服世界的年紀卻一事無成;普魯塔克說他讀亞歷山大傳時落淚。查理曼 800 年聖誕節在羅馬由教宗利奧三世加冕,以復興羅馬帝國自居。科爾特斯以凱撒自比,則沒有可靠的一手記載;把凱撒渡盧比孔河和科爾特斯鑿沉船隊相提並論的,是後來塞萬提斯的《唐吉訶德》。

在普尼克斯講亞歷山大,有個很近的反差:狄摩西尼就是在這裡演說反抗馬其頓;亞歷山大摧毀底比斯後,要求雅典交出狄摩西尼等演說家,狄摩西尼把這比作羊群把牧羊犬交給狼(普魯塔克《狄摩西尼傳》23)。下一棒凱撒,終結了羅馬共和。

出處:Suetonius, Julius 7;Plutarch, Demosthenes 23

And in America, that same tradition rediscovered itself anew. An open and wild land became the site of a great revival of Western imagination and ambition. The Greek aspiration for new horizons became the American frontier spirit. The civilization of Athens and Rome transformed an infant seaboard republic into a continental empire53.

而在美洲,同一個傳統又重新找到了自己。一片遼闊而荒野的土地,成了西方想像與雄心大復興的舞台。希臘人對新天際的嚮往,化作美國的拓荒精神。雅典與羅馬的文明,讓一個襁褓中的濱海共和國,長成橫跨整片大陸的帝國53。

53「帝國」:傑佛遜的詞,韋伯斯特的反話典故對照

建國一代確實用「帝國」形容美國:傑佛遜 1780 年寫「自由的帝國」,1809 年致麥迪遜說美國的憲法最適合「廣大的帝國與自治」;1845 年歐蘇利文提出「天命昭彰」,要美國擴張到整片大陸;1893 年特納的「邊疆論」把西進當成美國性格的來源。

有趣的是,盧比歐在第 58–59 段引用的韋伯斯特,在同一場 1824 年演說裡(國會紀錄的版本)說美國應該「成長,而不是攫取」,靠內部發展而不是向外擴張成就偉大。

出處:Jefferson to Madison 1809

The greatest Americans of every generation have carried the unmistakable features of their forefathers – born in Athens, formed by Rome, baptized in Christendom54, hardened in the furnace of medieval Europe, endowed with the English genius for liberty, and then carried across the Atlantic to be reborn on the shores of a new world.

每一代最偉大的美國人,眉宇間都帶著先祖不會錯認的輪廓——生於雅典,成於羅馬,受洗於基督教世界54,在中世紀歐洲的熔爐裡鍛打成鋼,承襲英格蘭人追求自由的天賦,而後橫渡大西洋,在新世界的岸邊重生。

54這條譜系的出處:瓦勒里,少了耶路撒冷查核:簡化典故對照

法國詩人瓦勒里 1924 年寫:凡是相繼被羅馬化、基督教化,並在精神上接受希臘紀律的民族與土地,就是歐洲的。他列出的權威是「凱撒、蓋烏斯、圖拉真、維吉爾;摩西與聖保羅;亞里斯多德、柏拉圖、歐幾里得」,還特別說明基督教出自猶太民族。

盧比歐把順序改成雅典→羅馬→基督教世界,拿掉了摩西與保羅,也就是西方常說的「雅典與耶路撒冷」中的耶路撒冷(這個對舉最早來自 3 世紀的特土良:雅典與耶路撒冷何干?)。拜占庭與阿拉伯世界的傳承也不在這條線上,見互動場景 5。

出處:Paul Valéry, Note (ou l’Européen);Tertullian, De praescriptione 7

互動場景 5 · ¶48–51

盧比歐的接力名單,與沒被點名的接力者

盧比歐點名的文明接力:四條線與沒被點名的接力者前500前250012001400160018002000時間軸分三段縮放:古代 500 年、中世紀 1200 年被壓扁、近代 800 年拉開建築帕德嫩科隆佛羅倫斯米蘭雕塑菲迪亞斯米開朗基羅宇宙論畢達哥拉斯學派阿里斯塔克斯哥白尼克卜勒伽利略牛頓探索希羅多德皮西亞斯哥倫布麥哲倫阿波羅 11征服亞歷山大凱撒查理曼科爾特斯沒被點名的接力者拜占庭:說希臘語的羅馬帝國巴格達翻譯運動拜占庭學者入義

圖可左右滑動

點任一個節點 看它和希臘的真實關係。紫色是演講點名的人物與建築;金色虛線框是演講沒有提到、但希臘遺產實際經過的地方。

10

威脅與同盟

回到現實:戰爭與大國競爭回來了;同盟的目的是捍衛主權,不是取消主權。希臘再被當成範例。

Together, we must now rediscover that spirit. We are at an inflection point – an inflection point not only in the history of my nation, but an inflection point in the whole of our civilization.

此刻,我們必須一起尋回那份精神。我們正站在轉捩點上——不只是我國歷史的轉捩點,更是我們整個文明的轉捩點。

The threats we face today are every bit as real as they were on the dramatic stage of antiquity.

我們今日面對的威脅,與古代那座波瀾壯闊的舞台上一樣真實。

National interests did not vanish in the face of international institutions.55 War did not disappear simply because we preferred peace. Other states continued to arm, to seek influence, to compete for territory, and technology, and resources, and markets, and energy, and power.

國家利益並未在國際機構面前消失。55戰爭也不會因為我們嚮往和平就消失。別的國家仍在擴軍,仍在爭取影響力,仍在爭奪領土、科技、資源、市場、能源與權力。

55批判「歷史終結」背景

沒有點名的對象是福山 1989 年的〈歷史的終結?〉:冷戰後自由民主可能是人類意識形態演化的終點。盧比歐 2025 年 1 月 15 日參議院任命聽證會說,戰後全球秩序「不只過時,現在還被拿來當成對付我們的武器」;2026 年 2 月慕尼黑演說有一整段批評「歷史終結」的幻覺。這一段是同一論證的第三次出現。

出處:Rubio 聽證會開場陳述

And now, there is war again. There is new competition between great powers again. There is vulnerability, aggression, terrorism, a whole universe of new threats and attacks again.

而如今,戰爭又回來了。大國之間的新角力又回來了。脆弱、侵略、恐怖主義,一整個宇宙的新威脅與新攻擊,全都回來了。

And so we must rebuild our institutions and our alliances to face these threats together – understanding that the purpose of these things is not to abolish the sovereignty of the nations that constitute them; it is to defend them. And that nations need not abandon their distinct identities in order to recognize their common interests.

所以,我們必須重建我們的機構與同盟,共同面對這些威脅;同時明白,它們的目的不是廢除成員國的主權,而是捍衛這些國家;也明白,各國不必放棄自己獨特的認同,也能認清彼此共同的利益。

We have built a model of that with our partners here in Greece. In our defense partnerships, in energy and technology, in our shared ambition to secure Europe’s borders from the threats of mass migration56.

我們已和希臘的夥伴共同立下這樣的典範:在國防合作上,在能源與科技上,在守護歐洲邊界、使其免受大規模移民威脅56的共同抱負上。

56移民:希臘的做法背景

指 2025 年 7 月希臘國會以 177 比 74 通過,暫停受理從利比亞經海路抵達克里特島者的庇護申請三個月;聯合國難民署、歐洲理事會人權專員批評,歐盟執委會表示庇護權不能任意暫停。對照:2016 年歐巴馬在雅典的演說,稱讚希臘接納難民,並警告不要退回民族主義或部族主義。

出處:Euronews 2025-07-09;Obama, Athens 2016

11

1821 與韋伯斯特

美希友誼的起點:希臘獨立戰爭與 1824 年韋伯斯特在眾議院的演說。

Our friendship dates back to the earliest years of my nation. When Greece rose in 182157 to recover its independence after centuries of Ottoman rule, Americans recognized something familiar in that struggle. Three years later, the great American statesman Daniel Webster, he delivered a famous address to Congress58, helping bring the cause of the Greek Revolution before the representatives of the young American republic.

我們的友誼,可以上溯到我國最早的歲月。1821 年,希臘在鄂圖曼統治數百年後揭竿而起57,爭取重獲獨立;美國人在那場奮鬥裡,看見了似曾相識的身影。三年後,偉大的美國政治家丹尼爾・韋伯斯特在國會發表一篇著名演說58,把希臘革命的大業,帶到這個年輕共和國的民意代表面前。

571821:美國怎麼回應希臘獨立背景

1821 年 3 月,馬尼半島的馬夫羅米哈利斯在卡拉馬塔成立美塞尼亞元老院,隨即發出致「美利堅合眾國公民」的求援書,經巴黎的希臘學者柯萊斯轉給哈佛教授艾佛瑞特在美國發表。門羅總統 1822、1823 年的國情咨文都表達對希臘的同情;1823 年那篇就是提出「門羅主義」的咨文,同時宣示美國不介入歐洲列強之間的戰爭。美國志願者賈維斯、豪威加入希臘軍隊。

反方的聲音來自同一個政府:國務卿約翰・昆西・亞當斯 1821 年 7 月 4 日說美國 goes not abroad, in search of monsters to destroy(不出國去尋找怪物來消滅),1823–24 年在內閣反對承認希臘、反對韋伯斯特的決議案。

出處:Monroe 1823 message(Avalon);J.Q. Adams 1821 address

58韋伯斯特 1824:一場沒有表決的辯論查核:簡化查核

1824 年 1 月 19 日,麻州眾議員韋伯斯特在眾議院全院委員會上,為自己的決議案發言:撥款讓總統在認為適當時派一名特使或專員去希臘。這是議員在議場發言,不是對兩院聯席的「國會演說」。辯論進行到 1 月 26 日,因意見分歧,委員會決定「不付表決而起身」,決議案從此沒有表決。國務卿亞當斯在日記裡反對它,認為這是立法部門干預行政、趁一時民氣讓政府難堪,並擔心破壞美國與鄂圖曼的祕密接觸。

出處:Annals of Congress, 18th Cong. 1st Sess.;Memoirs of John Quincy Adams vol. 6

And he began by calling their attention to everything around them. This is what he said in his speech; he said: “This free form of government, this popular assembly59… this practice of free debate, and public discussion, the contest of mind with mind… even the edifice in which we assemble, these proportioned columns, this ornamented architecture, all remind us that Greece has existed, and that we, like the rest of mankind, are greatly her debtors.”

他一開口,就請在場眾人看看周遭的一切。他在演說中是這麼說的:「這自由的政體,這人民的議會59……這自由辯論、公開議事的風氣,這心智與心智的交鋒……乃至我們集會的這座殿堂,這些比例勻稱的石柱,這雕飾華美的建築,無不提醒我們:希臘曾經存在,而我們,與全人類一樣,都深深虧欠於她。」

59韋伯斯特原文:省略號裡藏了什麼查核:準確查核

引文和韋伯斯特後來修訂出版的版本一致,而且確實在演說第一段,「一開頭」沒錯。省略號拿掉了兩個反問句:「……為公共利益而開的共同議會——我們是在哪裡看到它最早的典範?」「……還有那種若此刻在場、談到這樣的題目,能讓國會大廈的石頭都動起來的群眾雄辯——這一切最早是用誰的語言展現的?」意思沒變。他說的「比例勻稱的石柱」是議廳四周的柱列,見互動場景 6。

盧比歐沒有引的是下一句:What I have to say of Greece, therefore, concerns the modern, not the ancient; the living, and not the dead.(所以我要談的希臘,是現代的,不是古代的;是活人,不是死者。)韋伯斯特引古希臘,是為了替 1824 年正在流血的希臘人說話,反對歐洲神聖同盟鎮壓民眾革命;盧比歐引同一段,方向是從現代回到古代。當年國會紀錄記下的口語版本措辭也不同,「大大虧欠於她」是他事後潤飾的句子。

出處:Webster, The Revolution in Greece(Gutenberg)

互動場景 6 · ¶58–59

兩個半圓:普尼克斯與眾議院舊議廳

普尼克斯的講壇方向,與美國眾議院舊議廳的半圓形 聽眾 ↑ 海的方向(比雷埃夫斯港) ↓ 內陸的方向(市集與城區) 金色箭頭=講者面對的方向示意圖,非比例、非實際方位 議長席 半圓議廳,周圍一圈柱列(示意,非比例)

圖可左右滑動

Those words are as true today as they were when he said them. And all of us – not just Americans, but Europeans and our friends across the West – must relearn the lessons our forefathers took from this place and from its history.

這番話在今天,一如他說出口的那天,依然真切。而我們所有人——不只美國人,還有歐洲人,以及我們在整個西方的朋友——都必須重新學習先人從這片土地、從它的歷史中汲取的教誨。

12

看見自己

收尾:希臘史是西方的自畫像;要以來處為傲,從先人身上找回勇氣。

The history of Greece – the history of Greece does not just offer us a glimpse – it does not offer a glimpse of our institutions in their earliest forms. The history of Greece shows us an image of ourselves.60

希臘的歷史——希臘的歷史給我們的,不只是一瞥——不只是一瞥我們種種制度最初的模樣。希臘的歷史,讓我們看見自己的身影。60

60雪萊:「我們都是希臘人」典故

這個收尾的情感,最有名的前身是英國詩人雪萊 1822 年為聲援希臘獨立戰爭寫的《海拉斯》序言:We are all Greeks. Our laws, our literature, our religion, our arts have their root in Greece.(我們都是希臘人。我們的法律、文學、宗教、藝術,根都在希臘。)雪萊是激進的共和派與無神論者,他的親希臘是拿來反對當時歐洲保守君主國的;同一段序言也把東方寫成停滯的社會,這個對比在演講第 16 段又出現了一次。

出處:Shelley, Hellas(Wikisource)

It shows us that ours is the inheritance of great heroes, and that we should be proud – that we should be intensely proud – of where we come from. We should marvel at what our forefathers carved out of this countryside. The story of our civilization is the greatest story ever known to man.61 And it began here, with the first men and women of the West. From them – from them – we can rediscover the virtues, the courage, and the strength to confront the dangers that we face in our time.

它讓我們看見,我們承繼的是偉大英雄的遺產;我們應當為自己的來處驕傲——無比地驕傲。我們應當讚嘆,先人如何從這片山野中鑿出這一切。我們文明的故事,是人類所知最偉大的故事61;而它就從這裡開始,從西方最早的那些男男女女開始。從他們身上——從他們身上——我們能重新找回美德、勇氣與力量,去迎向我們這個時代的危險。

61「史上最偉大的故事」修辭

英語聽眾會聽到 The Greatest Story Ever Told 的回聲:1949 年福斯特・歐斯勒講耶穌生平的暢銷書,1965 年拍成電影。結尾把「文明史」放進原本屬於福音的句型,和全篇「雅典—基督教世界—美國」的接力線一致。

Thank you.

謝謝各位。

事實查核總表

演講裡可以拿一手史料檢驗的說法。「簡化」指方向沒錯但省略了會改變理解的細節;「有爭議」指學界沒有共識或另有強力反例。

段演講說法判定史料怎麼說
¶05多數雅典人撤往「鄰近的島嶼」簡化希羅多德 8.41:多數家庭去特羅曾(伯羅奔尼撒本土),部分去埃伊納與薩拉米斯。
¶05守軍讓波斯帝國「一守就是好幾天」簡化希羅多德 8.52 只說「很長一段時間」;守軍是神廟司庫與窮人,部分人把神諭的「木牆」照字面理解。
¶05波斯人把衛城「夷為平地」,雅典人回來後把殘骸埋進山丘大致準確前 480 年焚燒,前 479 年馬鐸尼斯才拆光殘存建築(9.13);「波斯瓦礫」1885–1890 年出土,確有其事。
¶06帕德嫩「屹立 25 個世紀」簡化1687 年威尼斯砲擊引爆殿內火藥,中段炸毀;1801–1812 年額爾金拆走約半數雕刻。
¶08希臘被刻進首都的石柱、圓頂與紀念碑簡化林肯紀念堂仿帕德嫩、雕像廳柱頭仿雅典紀念碑;國會圓頂參照的是聖彼得等文藝復興圓頂。
¶09《聯邦黨人文集》最常引用的作者是普魯塔克不準確孟德斯鳩 12 次,普魯塔克 3 次(加「同上」約 6 處);普魯塔克只在古典作家中居首(Lutz 1984 亦同)。
¶15希臘人給了我們「歷史」本身簡化西方史學的起點成立;巴比倫編年史、希伯來史書、司馬遷各自獨立發展。
¶16希臘人第一個向外看,別的文明只求安穩不準確希羅多德自己記載埃及法老派腓尼基人繞行非洲(4.42)、大流士派斯庫拉克斯探查印度河(4.44)。
¶19真、善、美是希臘留下的共同理想簡化三者並列的口號主要來自 19 世紀的庫贊;經院哲學的超越屬性是存有、一、真、善。
¶20希臘城邦以「超越所有人」為最高理想簡化競賽倫理是真的;但雅典同時用陶片放逐壓制過於突出的人(亞里斯多德《政治學》1284a)。
¶23thumos 是熱情、力量、勇氣、自尊之火簡化定義大致公允;柏拉圖強調血氣必須受訓並服從理性。
¶31古希臘人明白國家有利益、要能動用武力簡化這些是修昔底德筆下雅典人的發言,作者接著寫了米洛斯屠城與西西里慘敗。
¶35去年在海牙做出歷史性國防承諾準確2025-06-25 宣言:2035 年前 5%(核心 3.5%+相關 1.5%)。
¶36希臘是模範盟友準確北約估計希臘 2026 年核心國防支出 3.65% GDP,是五個超過 3.5% 的盟國之一。
¶39美國、丹麥、格陵蘭「前所未有」的新協議簡化2026-09-22 簽署,屬實;但它是修訂 1951 年的格陵蘭防衛協定。
¶43蘇格拉底寧死不放棄探究真理準確《申辯篇》29d;判他死刑的是雅典民主陪審法庭。
¶43三百斯巴達人拒絕自救、戰到最後一人簡化700 名特斯皮亞人自願留下、400 名底比斯人被扣為人質;仍有斯巴達人倖存。
¶43阿基里斯選擇留在特洛伊、為榮耀而死不準確《伊利亞德》9.356–363 他說要開船回家;為友復仇才回戰場(18.98–126);《奧德賽》11.489–491 他寧願活著當傭工。
¶44《獨立宣言》結語準確原句前半是「為了支持這份宣言,我們堅定信賴神意的保護」。
¶46伊朗把兒童自殺炸彈客奉為民族英雄簡化指 13 歲的法赫米德 1980 年身綁手榴彈鑽到坦克下;是戰場上的自我犧牲,不是對平民的攻擊。
¶49麥哲倫的首次環球航行簡化麥哲倫 1521 年死於菲律賓,埃爾卡諾完成環球。
¶49亞歷山大的特質重現在凱撒、查理曼、科爾特斯身上簡化凱撒以亞歷山大自比有一手史料;科爾特斯以凱撒自比沒有可靠記載。
¶58韋伯斯特對國會發表著名演說簡化是眾議員在議場為自己的決議案發言;決議案從未付表決,國務卿亞當斯反對。
¶59韋伯斯特引文準確與他修訂出版的版本一致;省略號拿掉兩個反問句,也沒引下一句「我要談的是現代的希臘」。

現場與反應

現場

國務院行程表把演講排在 10 月 7 日當地 18:30,時間抓在日落前後;希臘媒體事前報的時間不一(18:00 或 19:00),實際開講時刻無法確認。約 250 位受邀來賓入座,包括總統塔蘇拉斯、雅典大主教耶羅尼摩斯、外長傑拉佩特里蒂斯與國防、文化等部長;總理米佐塔基斯沒有出席,演講後才和盧比歐會面。國務院僱了當地電視團隊與搖臂攝影機,AP 形容整場更像競選造勢。官方影片長 27 分 35 秒。

前一天希臘共產黨與工會在憲法廣場遊行,走向美國大使館;演講當天雅典市中心禁止示威。沒有查到普尼克斯現場有抗議。

國務院 10/7 行程表;CBS 10/8;Parapolitika 出席名單;國務院 YouTube 影片

同一天簽了什麼

演講是第六屆美希戰略對話的一部分。聯合聲明列出:約 40 億美元對外軍售、希臘加入國民兵州夥伴計畫(與佛羅里達配對)、提供史崔克裝甲車、反恐情資分享、能源(垂直天然氣走廊、美國 LNG、油氣探勘)、美國船員資格認證協議、文化財協定延長。盧比歐在記者會說,希臘正朝國防支出占 GDP 5%、核心國防超過 3.5% 邁進。聲明裡沒有核能或新的 F-35 交易。

美希戰略對話聯合聲明;10/7 聯合記者會

希臘政府與反對黨

米佐塔基斯當晚稱讚這篇演講,後來受訪時說,盧比歐選在雅典意義重大,因為西方欠希臘一筆債。執政黨的衛生部長稱它是他聽過最重要的政治演說。

反對黨的批評集中在「屈從華府」:激進左翼聯盟的杜蘿反對讓他在普尼克斯發言;泛希臘社會運動要求政府表明主權,並以希土關係的實際影響來檢驗這次訪問;共產黨稱這次訪問危險。《論壇報》(To Vima)的兩篇評論,一篇說這是拍給美國選民看的照片,另一篇說這篇演講歌頌權力與征服者,民主在場卻缺席。

To Vima 國會交鋒 10/7;Neos Kosmos 專訪米佐塔基斯 10/16;To Vima 評論 10/12

國際媒體:兩極

支持方:《華爾街日報》社論稱之為年度演說(經希臘媒體轉述);哈德遜研究所的評論把它稱作「反慕尼黑演說」,要求和范斯 2025 年慕尼黑演說一樣,語氣卻從輕蔑換成欽佩。

批評方:《衛報》說這是對歷史的選擇性解讀,量身打造給 2028 年競選廣告;AP 點出科爾特斯等幾處史實可疑;法國《大大陸》(Le Grand Continent)指出三點:地米斯托克利把「木牆」讀成艦隊,雅典是靠放棄衛城才得救;《聯邦黨人文集》最常被引用的是孟德斯鳩;帕德嫩是用提洛同盟盟邦的貢金蓋的。哥倫比亞作家巴斯克斯在《國家報》稱之為帝國懷舊。

The Guardian 10/7;Le Grand Continent 10/8;Hudson Institute 10/10;El País 10/11

伊朗:回應的是薛西斯,不是「毛拉」

伊朗外交部發言人稱這套說法「時代錯置」;議長卡利巴夫等人搬出沙普爾一世俘虜羅馬皇帝瓦勒良的典故回敬。伊朗史學者達里艾表示,演講對前 480 年的敘述大致正確,但少了背景:前 498 年雅典人曾參與焚燒波斯的薩第斯。半島電視台的整理指出,伊朗沒有針對「激進毛拉、兒童自殺炸彈客」那句話做正式反駁。

國務院自己的波斯文譯本,把第 5 段的「波斯入侵者」和第 43 段的「波斯大軍」都譯成了「伊朗」。

Al Jazeera 10/10;國務院波斯文譯本

學者

古典學者漢森(Victor Davis Hanson)支持,特別注意到演講強調血氣。歷史學者魏德默在《衛報》投書:開國元勛借用古典,是為了替平等公民的民主辯護,不是替征服背書;他也提醒許多希臘學問經由東方保存。哈佛的里斯批評科爾特斯只被當成美德的載體,征服的暴力隻字未提。福山(經轉述)認為演講對血氣的理解片面,忽略它的兩面性;評論者甘茲說這是「沒有悲劇的希臘人」:只有血氣,沒有柏拉圖的理性,也沒有傲慢招禍的警告。

Guardian 魏德默 10/12;Harvard Carr-Ryan 10/12;John Ganz

土耳其:官方沉默

沒有查到土耳其官方對演講或「鄂圖曼統治數百年」一句的回應。土耳其媒體關注的是「美希軸心」、希臘—賽普勒斯—以色列電纜、希臘軍購。盧比歐這趟刻意沒有順道去安卡拉;他接受《每日新聞報》(Kathimerini)專訪時說,兩個北約盟國之間發生衝突「不可想像」。

To Vima 土媒整理 10/7;Daily Sabah 10/8

官方翻譯本身也有差異

國務院發布了法、西、葡、波斯文譯本,都註明「英文為準」。比對後發現:法文版整段漏掉第 43–44 段(蘇格拉底、溫泉關、阿基里斯、摩爾、阿拉莫、《獨立宣言》);西文與法文把第 26 段「外包主權」譯成「讓渡主權」,打斷了原文「外包產業→外包主權」的刻意對仗;波斯文版把波斯譯成伊朗。英文逐字稿本身有兩個錯字(第 17 段 canbe、第 41 段 it’s has),本頁照錄原文。

法文譯本;西文譯本

系譜

從華沙到慕尼黑再到普尼克斯

日期演講核心句
2017-07-06川普,華沙我們這個時代的根本問題,是西方有沒有求生的意志。(第 23 段「戰鬥、奮鬥、求生的意志」與此呼應)
2025-02-14范斯,慕尼黑安全會議歐洲最大的威脅來自內部:言論自由、移民、排斥政黨。
2026-02-14盧比歐,慕尼黑安全會議同一個西方文明;拒絕「有管理的衰退」;大規模移民是文明威脅。雅典演講的「外包主權」「罪惡感與羞恥」「理直氣壯(unapologetic)」「西班牙先祖」「科隆大教堂與米開朗基羅」都已在這篇出現。
2026-10-07盧比歐,普尼克斯希臘的卓越與血氣是西方的根;「理直氣壯地追求國家力量」;歐洲應從長眠中醒來。慕尼黑用過的「文明抹除」這次沒有出現。

川普華沙演說;盧比歐慕尼黑演說

附記:美國駐希臘大使吉佛伊爾因不當行為指控,於 10 月 13 日應白宮要求辭職;盧比歐在雅典時拒絕評論。

他沒有說的

一篇以「希臘歷史」為骨架的演講,選了什麼、跳過什麼,本身就是訊息。

民主

在雅典人開公民大會的地方,「民主」只出現 2 次,都在第 10 段,而且下一句就說那不是最深的債。普尼克斯代表的是 ἰσηγορία(每個公民發言權平等):傳令官問「有誰要發言」,任何公民都能上台。演講歌頌的卻是爭先、偉人與榮耀。雅典人自己也有反向的制度:陶片放逐,把太過突出的人趕出城十年。

見第 10、20–22 段註解

帕德嫩是用盟邦的錢蓋的

演講把帕德嫩當作「往上蓋」的象徵,並說同盟不該是零和。歷史上的帕德嫩,經費來自提洛同盟:這個反波斯同盟的金庫前 454 年從提洛島搬到雅典,雅典用盟邦的貢金大興土木。普魯塔克記載,伯里克利的政敵當時就抗議,說雅典把全希臘的戰爭基金拿來把自己打扮得像虛榮的女人。在一篇要求盟友多分擔國防支出的演講裡,這段歷史正好是反面教材。

Plutarch, Pericles 12

1947 到 1974

美希同盟真正的現代起點,是 1947 年 3 月 12 日的杜魯門主義:美國以援助希臘與土耳其開啟冷戰圍堵。演講從 1824 年的韋伯斯特直接跳到今天,跳過了這段,也跳過了美國與 1967–1974 年希臘軍政府的關係。1999 年 11 月柯林頓訪問雅典時,曾對此表示遺憾。對台下的希臘人來說,這些是比韋伯斯特更近的記憶。

Truman Doctrine(Avalon)

拜占庭、耶路撒冷與巴格達

「生於雅典、成於羅馬、受洗於基督教世界」這條線,跳過了三個接力者:說希臘語的拜占庭延續一千多年,抄寫保存了今天大多數希臘古籍,也是現代希臘東正教認同的來源;猶太傳統(西方常說的「雅典與耶路撒冷」)沒有出現;亞里斯多德有一部分是經由阿拉伯文譯本與註解回到拉丁世界,阿奎那讀過伊本・魯世德的註解。

見互動場景 5 下方的金色框

波斯戰爭的前情

第 5 段從前 480 年波斯焚城講起。希羅多德的敘事更早:前 499 年愛奧尼亞城邦起事反波斯,雅典派船支援,前 498 年聯軍焚毀波斯在小亞細亞的行省首府薩第斯(神廟也燒了)。希羅多德說,這正是後來波斯人焚燒希臘神廟的理由之一。伊朗史學者對演講的主要意見就在這裡。

Herodotus 5.97–102

中國與俄羅斯

一篇談大國競爭、「戰爭又回來了」的演講,沒有點名中國或俄羅斯一次;唯一被點名的對手是伊朗。威脅被寫成抽象的「對手與競爭者」與「大規模移民」,重點放在西方內部的意志,而不是外部的敵人。

依官方英文逐字稿計數

資料來源

  1. 演講逐字稿:美國國務院,Secretary of State Marco Rubio Remarks, The Pnyx, 2026-10-07
  2. 演講逐字稿:美國駐希臘大使館(與國務院版逐字一致)
  3. 演講影片:國務院 YouTube(27:35)
  4. 國務院 10/7 公開行程
  5. 美希戰略對話聯合聲明,2026-10-07
  6. 盧比歐雅典機場談話,2026-10-08
  7. 盧比歐慕尼黑安全會議演說,2026-02-14
  8. Herodotus, Histories(Godley 譯本與希臘原文,Perseus)
  9. Thucydides, History of the Peloponnesian War(Perseus)
  10. Homer, Iliad(Perseus)
  11. Homer, Odyssey 11(Perseus)
  12. Plato, Republic IV、Phaedrus、Apology(Perseus)
  13. Aristotle, Politics 1284a;Metaphysics 980a、1045a(Perseus)
  14. Plutarch, Pericles、Themistocles、Aristides、Demosthenes(LacusCurtius)
  15. Demosthenes 18.170(Perseus)
  16. Suetonius, Divus Julius 7(LacusCurtius)
  17. Paul Valéry, Note (ou l’Européen), 1924
  18. Shelley, Hellas, Preface, 1822(Wikisource)
  19. Webster, The Revolution in Greece, 1824(Gutenberg #12606)
  20. Annals of Congress, 18th Congress, 1st Session(archive.org)
  21. Memoirs of John Quincy Adams, vol. 6(archive.org)
  22. The Federalist Papers(Gutenberg #1404)
  23. Lutz, Relative Influence of European Writers…, APSR 1984
  24. Lincoln, First Inaugural Address, 1861(Avalon)
  25. Declaration of Independence transcript(National Archives)
  26. Monroe, Seventh Annual Message, 1823(Avalon)
  27. Truman Doctrine, 1947(Avalon)
  28. Clinton, Remarks in Athens, 1999-11-20(American Presidency Project)
  29. Obama, Remarks at SNFCC Athens, 2016-11-16
  30. NATO, The Hague Summit Declaration, 2025-06-25
  31. NATO, Defence Investment of NATO Countries (2014–2026)
  32. White House:US–Denmark–Greenland agreement, 2026-09
  33. Presidential memorandum on withdrawing from 66 organizations, 2026-01-07
  34. NASA:Artemis II return, 2026-04
  35. AOC:National Statuary Hall
  36. The Guardian, 2026-10-07
  37. Le Grand Continent, 2026-10-08
  38. Al Jazeera:伊朗的回應, 2026-10-10
  39. To Vima:希臘國會交鋒, 2026-10-07
  40. Hudson Institute:The Anti-Munich Speech?, 2026-10-10